阳光是泸州午后最慷慨的赠予,把天府中学的操场晒得发白,若不是亲眼看见那个穿着浅灰色训练服的人影蹲下身来,替一个孩子重新系好松开的鞋带,没人会相信,那个在英超赛场上能把皮球变成精确制导导弹的德布劳内,此刻正这般安静地待在长江边的一所中学里。
孩子们起初是怯的,他们围成松散的半圆,隔着一道礼貌的距离,像望着橱窗里一件太过昂贵的展品,可德布劳内用脚背轻轻一挑,把滚到场边的足球稳稳停住,然后抬头,露出那种略带羞涩的笑——那笑不属于曼彻斯特的雨夜,倒像是邻家兄长在楼下喊你一起去踢球,他示意大家靠近些,用带着弗拉芒口音的英语夹着几个中文单词,慢悠悠地说:“咱们踢一场?”
于是那午后便活了过来,没有转播镜头,没有VAR,只有斑驳的树影随足球一起滚动,德布劳内跑起来并不特别快,至少在孩子们看来,他懒洋洋的,像在自家后院散步,可每一次触球,都精准得可怕,他总在孩子以为要突破时,把球轻轻扣在身后;总在包夹即将形成的瞬间,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把球从缝隙里送出去,有个戴眼镜的男孩看呆了,抱着球的腿直愣愣站着,德布劳内路过他身边,低声用英语说:“别用眼睛找队友,用这里。”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,又拍拍胸口。

中场休息时,他坐在看台最下面一级台阶上,拧开一瓶泸州老窖的矿泉水——校方特意准备的,瓶身上还印着城市名片,他仰头喝水的样子,让人想起纪录片里他在伊蒂哈德球场休息的背影,有学生壮着胆子问:“德布劳内先生,你平时比赛也会这么放松吗?”他想了想,用脚把滚过来的一只备用球踩住,说:“紧张的时候,我就想,这只是个足球,我只是喜欢传球。”说完,他把球往边上一推,球滚到人群里,一个女生下意识伸脚停球,动作漂亮极了,德布劳内笑着鼓掌:“看,你也会。”
最动人的细节发生在活动结束前,校队的小队长,一个瘦高的男孩,鼓足勇气问:“我可以传一次球给您吗?”德布劳内站起身,认真地退后几步,像在欧冠决赛等待开球,男孩深吸一口气,用脚弓推出一个半高球,那球速不快,方向也偏了,可德布劳内夸张地大步追过去,凌空一停,转身一个外脚背弹给男孩,嘴里念念有词:“好球!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我传得还没你直。”

告别时,孩子们簇拥着他不肯散,德布劳内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金牌——某次大赛的纪念章——轻轻挂在了那个小队长脖子上,男孩整个人都僵了,眼眶发红,德布劳内弯腰拍了拍他的肩,说了一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话,有孩子回忆起来,像是:“重要的不是你传出去的球,是你传给谁。”
那个午后,泸州老窖的窖香混着操场上的草香,在长江边慢慢散开,而一个比利时人,用一场最放松的足球,把某种关于传递的东西,留在了天府中学的沙土地上,或许很多年后,还会有孩子记得:那天阳光很烫,但球是凉的,像刚出窖的好酒,需要用心去接。